Culture | 一块蛋糕引发的混乱

2018-01-05 17:09:00 搜狐 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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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末,一场耗时5年、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的官司成为许多美国人关注的焦点, 这场由蛋糕引发的艺术与同性恋婚姻有关的案件席卷了全美,正如聚集在法庭外手举标语牌的原被告支持者们所言:“这可不仅仅是关于蛋糕那么简单”

  一场政治正确与政治正确的对决

▲来自科罗拉多的蛋糕师Jack Phillips因为拒绝为一对同性恋新人做婚礼蛋糕而被告上了联邦最高法院

  案件的起因是科罗拉多州一名基督徒蛋糕师Jack Philipps,因拒绝制作同性恋婚礼蛋糕,遭当地法院判决违反“反歧视法”,蛋糕师不服判决,从州法院一直上诉到了联邦最高法院,目前9位大法官中,有4名法官认为蛋糕师不违法,4名法官认为他歧视,Anthony Kennedy大法官目前还在犹豫——他手中握有关键一票。

▲联邦最高法院的门口,人们举出口号——“不只是蛋糕这么简单。”

  蛋糕师Jack Phillips所创作的婚礼蛋糕可以惟妙惟肖地描绘出结婚双方的样子,他认为自己做的并不是蛋糕,而是艺术品 。而大部分美国人也认为Jack可以拒绝,这是基于信仰自由的原则,作为一个基督徒,他有权选择制作不违反他信仰的蛋糕,因为他不仅仅拒绝了这对同志客人的要求,他本人还不制作含酒的蛋糕,具有无神论、种族歧视等字眼的蛋糕,具有一贯性。不过也有很多人支持被拒绝的那对同性恋新婚者,对于他们被拒绝后感受到的歧视和委屈表示同情。

  ▲这对新人认为蛋糕师拒绝为他们制作蛋糕是一种歧视行为,这只是自2015年美国通过同性婚姻法案之后的众多争议案件中的一个

  这场诉讼中,关于蛋糕究竟是不是艺术品成为了人们辩论的关键 ——有人说做蛋糕就是服务行业,如果你拒绝了千百人中的一个,那就是不平等、具有偏见和歧视的,如果这合法的话,那么一个出租车司机就可以拒载同性恋人群,门童就可以拒绝为同志开门。反对者则认为这件事与服务行业无关,因为做蛋糕是艺术,而非普通意义的视频行业。

  ▲这个诉讼案的舆论看点出现在了蛋糕师Jack Phillips的律师身上,他找出了专业的艺术历史作为参考,论证“蛋糕为艺术”的观点

  为了证明蛋糕是蛋糕师的个人表达,做蛋糕是门艺术,Jack Phillips的律师整理了大量材料,这件事居然成为了这场官司最大的看点。在这份厚厚的材料中,人们看到了很多只有艺术大学的艺术史课程上才会被讨论的话题。而今天,我们不讲这场官司,而是来看看 那些著名艺术家是怎么把食物做成艺术的

▲蛋糕究竟是不是艺术呢?这是一个值得一吃的问题

  Marina Abramović和她的血腥蛋糕

  Marina Abramović是当今最富争议的艺术家之一,自1970年代中期开始,这位南斯拉夫艺术家就开始了她著名的行为艺术创作,她的大部分作品都用自己的身体,以伴侣的身体做介质。比如:

▲Marina Abramović是当今最富争议的艺术家之一

  住在刀片梯子上方的空间,如果要下来,必须忍受刀片切割脚底的疼痛;

  手握弓箭,伴侣掌握着弓弦上一触即发的箭,直指自己的身体;

  将各种危险的武器放在面前任由观众挑选并“侵犯”自己,其中还有一把上了子弹的手枪;

  用刀子戳向自己手指的缝隙,每一次刺到手指变更换下一把……

  这些被她称为“节奏”的系列作品,给参观者视觉上和心理上以极大的挑战。

▲她的早期作品“节奏”系列充满了视觉与感官上的挑战

  2011年,在洛杉矶MoCA的年度晚宴上,她创作了一款以自己身体为塑形原型的蛋糕,这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争议。

  在宴会上,Marina Abramović邀请了众多表演者从晚宴的长桌下面伸出脑袋,注视着这些前来就餐的艺术界与政治界的大佬,宴会的墙上写着一行字——“一个艺术家不应该让自己变成一个偶像” 。在晚宴的最后,Marina Abramović推出了一份和她等身大小的蛋糕,邀请人们前来切割,一刀一刀切下来,人们看到的是一层层淡色的奶油,还有深褐色的巧克力。这是一次对40年前的经典作品“节奏”系列的再现。

▲Marina Abramović在2011年为洛杉矶MoCA举办的行为表演晚宴的墙壁上写有她的艺术家宣言

  创作这次行为表演的契机还要从2010年3月Marina Abramović在纽约MoMA的个展《艺术家在现场》(The Artist Is Present)引来的轰动效应谈起。在这个大型回顾展的现场,Marina Abramović进行了一次长达两个月的表演,每日她在现场与不同的参观者对视,这其中包括了众多名人,还有她曾经相恋多年的男友,当时笔者也在现场,加入了等待对视的队伍。有关这个作品的纪录片现在很容易找到,而这个展览为Marina Abramović带来的是全球世界再一次关注的目光。正因如此,洛杉矶MoCA才找到了她创作一场特别的晚宴。

▲宴会现场众人吃下了以Marina Abramović本人为模型制作的人体蛋糕

  Marina Abramović本人对于食物有着超过常人的兴趣与研究,她认为可以进入身体的物体才可以真正令人的到欢愉,其一是性器官,其二就是食物。同样是在2011年,Marina Abramović与来自纽约上东区的餐厅Park Avenue Winter的主厨Kevin Lasko一同完成了意见“可以听”的蛋糕甜品。这个被取名为“火山之焰”(Volcano Flambé)的甜品由冰淇淋、酥皮、香蕉慕斯、杏仁蛋糕和饼干碎屑组合而场,上面还有焦糖做点缀,并淋上了朗姆酒,在吃它的时候,服务员会现点燃这个蛋糕,然后为你送上一个木盒,其中放有一个MP3播放器和耳机,戴上它,你会听到来自Marina Abramović的声音,这是她录制的一段语音。

▲Marina Abramović与主厨Kevin Lasko联合创作的可以听的甜品

  2017年,Marina Abramović更是和巴黎甜品屋Ladurée合作开发了一款马卡龙,这个由薄荷绿色及食用金箔组成的马卡龙被放在了一个黑色的三角形的盒子里,盒子的外面印有Marina Abramović绘制的族徽纹样。

▲艺术家Marina Abramović与Ladurée合作开发了一款马卡龙

  Marina Abramović说:“我喜欢甜品,这里有一些令人舒缓的东西,就像做爱。”是的,她真的很热爱蛋糕和甜食,早在2010年当Marina Abramović在MoMA举办个展的时候,她就联合Ladurée创作了一款金箔巧克力,这个翻模自艺术家本人唇形的巧克力上,铁上了一层金箔,限量600份发售。

▲更早之前Marina Abramović创作了一款以自己的嘴唇为原型的金箔巧克力

  都说“人如其食”(You are what you eat),当你面对一个可以被吃掉的Marina Abramović,你也会了解她是一个怎样的人——鲜红、灿烈、无所畏惧。

▲Marina Abramović的金箔巧克力原型

  因为会做饭,所以进入艺术史的Rirkrit Tiravanija

  我见到Rirkrit Tiravanija的时候他正在北京798的一个画廊里给来参观展览的人盛着一碗又一碗的豆腐脑,是那种北京风格的传统豆腐脑——从一个深蓝色的巨大保温容器的上方打开盖,用铝制的铲勺从上面轻轻切出几片豆腐脑,再从旁边的一口大锅中盛出卤子浇上,黄花儿、木耳、鸡蛋花儿,深色的打卤覆盖了雪白的豆腐脑,一位泰国人热情地递给了每一位参观者。

▲左边这位戴墨镜的就是2010年在北京举办展览的Rirkrit Tiravanija(摄影:高远)

  人们并不是完全看不懂这样一个展览,你可以看到一张桌子上面随意摆放着吃完了豆腐脑的碗,还有那些装着高级香槟的酒杯,而这些混合在一起,就构成了Rirkrit Tiravanija眼中的一种审美方式——关系美学

▲在为展览准备豆腐脑的早点摊儿的师傅们

  在1990年代中期,当法国策展人Nicolas Bourriaud提出了“关系美学”这一概念的时候,人们似乎已经感受到了一种趋势,那就是艺术对于人而言的重要性,它已经超过了仅仅是美学范围的探讨 。其实关系美学的核心很简单,就是传递。让物质像空气一样流通在人与人之间,让艺术脱离某种局限。海德格尔曾经在《林中路》中探讨过有画中的一双皮鞋和现实中的一双皮鞋的区别,人们会认为会描绘的皮鞋是艺术,而生活中更为真实的物质则不是。而关系美学希望借此打破的,正是这种认知。

▲1992年在纽约的画廊为参观者做泰国料理的Rirkrit Tiravanija

  自1990年代初,Rirkrit Tiravanija就在纽约的画廊里给人们做饭吃了,在他看来,这种聚餐的方式是他传达自己对于美学认知的最好方式。2010年的北京,站在冰冷的画廊中,我们也谈论起来了吃这件事到底是不是艺术,当时Rirkrit Tiravanija这样说:“对于我来说,食物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虽然我也在参考西方文化,但同时我也在我自身、在我的出生地阿根廷、在我家乡泰国的文化中寻找灵感。很重要的一点是,现在大家都开始注重饮食文化了。以前纽约的泰国餐馆的食物都非常难吃,柏林的就更加可怕了,它们的味道非常恐怖。”

▲席地而坐就开始“烹调”是Rirkrit Tiravanija的常态

  Rirkrit Tiravanija第一次在画廊做菜的时候是1989年。“那时人们并不像今天这样热衷于吃泰国菜,泰国菜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异国风情,同时我做的又是正宗的味道,非常传统,所以当时人们就震惊了。但我觉得这种震惊是好事,因为你可以在不相信自己的味蕾的同时尝试到正宗的泰国菜,是最真实的。因为你开始意识到它看起来很好,闻起来也很好,但是吃起来就……哈哈,你明白那种感觉。 ”

▲而在美术馆中,Rirkrit Tiravanija的做饭场景就变成了这样

  迄今为止,Rirkrit Tiravanija已经在全球各个国家的美术馆、画廊和双年展上做过无数次家庭聚餐一样的菜了,人们看到展厅中有一些炉灶,还有一些简易的餐具,就知道这是Rirkrit Tiravanija的展厅现场。在巴塞尔艺术博览会的现场,他会穿着正式,使用着画廊提供的高级厨具来烹饪;而在一些艺术项目和双年展的现场,他干脆就把锅灶支在地面上,蹲在地上搅拌着锅里的咖喱,看上去有些像救济站。

  Rirkrit Tiravanija总是希望人们真的来参与到吃饭的环节上,他觉得可以吃东西是人们获得的第一中自由,就像他一直在自己的作品中强调的那样,他认为食物代表了人们拥有自由的权利。

▲Rirkrit Tiravanija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不会画画,但我会做饭。”

  就这样,依靠为人们做饭,另参观者体验一次看上去有些寒酸的“盛宴”,Rirkrit Tiravanija成为了Hugo Boss艺术大奖的获得者,他的作品也进入了古根海姆美术馆和美国国立史密森尼学会的展厅中。

  Rirkrit Tiravanija说:“当你做一些艺术创作的时候,其实有很多方式可以选择的。你可以独自创作(Make in vacuum), 也可以创作一些人们可以参与的艺术。所以当人们参与进来的时候,无论是来自什么地方的人,你都会去考虑他们。你会很自然地试想别人是怎么吃、怎么睡的,你会照顾到他们的需要。这些都是非常自然的。如果你来到泰国,或者是在中国,你会同很多人一起吃饭,很难找到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机会,这就是我说的考虑到他人的一个方面。”

  ▲在Rirkrit Tiravanija看来,自由和吃饭同样重要,这是他2017年在柏林最新的展览《为了被遗忘灵魂的咖喱》的展览现场,这是一个有关难民问题的展览

  宋冬先生请你来吃下一座城市

  艺术家宋冬是一个地道的老北京,从他对于吃饭这件事儿上的态度,你可以得出一个判断——他绝对是北京人。

▲来自北京的和艺术家宋冬,他曾经是一位中学的美术老师

  在成为职业艺术家之前,宋冬曾经在北京西城区的一个中学里任职美术老师,他教学生画画,同时也开始尝试创作自己的作品。很多人初看宋冬的作品感觉整个人很轴,比如他会在大冬天的北京的胡同里把一壶开水浇在胡同的马路中间,走过来走过去,看着热水化为蒸汽;他也会在寒冬的夜里对着广场的水泥地从身体中吐出哈气,直到自己的哈气在广场上结成冰。

▲宋冬的作品最大的特点就是北京人口中的说的那种“轴”劲儿

  这就是宋冬,他的作品如他的生活一样的小,小到就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实物,同时也很大,大到让你恨不得动用自己所了解所有哲学观点去思考他所做的一切。在宋冬的大部分作品中,有一些和吃饭、食物有关的作品,令人感受到这位艺术家的可爱之处,并且充满了北京人那种独特的幽默。

  2005年,宋冬拍摄了一个模仿中国古代文人画风格的录像作品:在一个桌面上,生鱼头、西兰花、棉花糖和酱牛肉组成了一幅山水画,宋东用一把菜刀将酱牛肉山切开,一一吃下,并且还赋诗一首。

▲宋冬的作品《吃山水》

  《吃山水》

  新鲜鱼头山,棉糖绵又绵;

  菜花青翠脆,牛肉和咸盐。

  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白吃也得吃。

▲《吃山水》的另外一个“素菜”版本的形态

  看上去不着四六,词句也不工整,但就是这样信手捏来的几句打油,写出了宋冬从生活中看到的趣味和态度。

  自2003年开始,宋冬开始在全球各种他参加的展览上进行一个名为“吃城市”的系列,先后在伦敦、巴黎、纽约,而后又在北京、贵阳、上海等地举行,每一次,宋冬的“吃城市”主题的展览都会吸引当地大量的观众参观,这其中最多的就是孩子。宋冬的工作方法很简单,就是在他和他的工作团队亲手“搭建”下,使用当地超市最容易购买的饼干、威化、巧克力、蛋糕、糖果和各种各样的点心搭建出当地城市的地标性建筑,然后邀请众人一同把这个城市吃掉。

▲宋冬早期“吃城市”的作品样貌

  往往每座城市的“兴建”过程要画上五到七天时间,日夜不停歇,但是当展览开始之后不久,在拥挤的人群中,这座城中的糖果建筑就会坍塌了。

▲“吃城市”的夜景图

  一栋栋由甜品组成的大厦在食客们的“蹂躏”过后全部坍塌,这给人的心理冲击是极大的,试想一下,如果将这些蛋糕城市平移至现实生活中,这些高楼大厦随着城市的衰落,随着公共设施的遗弃而坍塌,人们的感受会是——地球上这么有限的资源,我们还能用多久。宋冬说:“我呈现出来的效果并非是我想要表达的,而观众表达出来的欲望则正是我所要呈现的。”

▲站在城市废墟中的艺术家宋冬

  生活在北京的宋冬已经见过太多的欲望,在城市的变迁中,他的老宅也随着奥运会的到来面临着外迁的命运。在这个期间,他发现自己母亲所在的老宅中有着大量无用的生活用品,但是由于对生活有着强烈的不安全感,母亲一直不舍得扔掉这些物品——1970年代的肥皂、无用的容器、从开没有打开过的礼品、生锈的厨具等等。于是宋冬把这些超过一万件物品一一分类,举办了名为《物尽其用》的展览,在展览中,人们可以看到一个普通中国家庭在物质上的变迁历史,同时也感受到了一座城市的快速发展和老一代人生活的矛盾与现实。

▲展览《物尽其用》的局部

  如今,宋冬的《物尽其用》已经在多个国家巡回展出过,而他的“吃城市”项目每年也都会在全球不同的国家举行,每一次他都会创作出全新的城市,也会在开幕的那一天目的来宾将他的城市在几分钟之内瓦解掉。人们会带着好奇心吃下几块威化饼,然后拍照离开。

  作为创作者,宋冬每天都会来展览现场,他说他会发现往往展览几天之后,会有一些孩子开始从坍塌的废墟中收集一些还算完成的饼干,在城市的一个角落重新开始建立这个城市,那些孩子手中的“砖”,应该就是大人所说的希望吧。

  ▲“吃城市”的展览中,总会有一些孩子开始从坍塌的废墟中收集一些还算完整的饼干,在城市的一个角落重新开始建立这个城市

  好了,这就是今天有关食物与艺术身份的故事。

  欢迎大家在留言中谈谈你最爱的一种食物是什么,或者你眼中的哪些可以吃的东西是你心中的艺术品。

  Bon appetit!

  -FIN-

  撰文:健崔

责编:李晓丹